美,念念不舍

隆冬寒流來襲,接到一位長輩來電,閒話家常,發現對方的時間點總是繞著罹癌那一刻,絢爛人生一下子變黑白,即使親友殷殷關懷到最好醫院看最好醫生完成療程,病情得到控制,內心還是無法接受,她退休後本來有很多計畫,可惜因病中斷了,恨不能搭時光機回到罹病前,把定期回醫院檢查的麻煩拋諸腦後。

放下電話,她話語間的驚慌失措徘徊不去,想起蔣勳在《此生,肉身覺醒》一書中提及加護病房:

「肉身的來來去去很快,有時候一天會聽到好幾次哭嚎的聲音。如果在深夜,那聲音聽起來,特別悽愴荒涼,在空洞的長廊裡,留著久久散不去的縈繞糾纏的回聲。我低聲誦經,在無眠的暗夜,好像試圖藉著朗讀經文的聲音,與那久久不肯散去的回聲對話。『身壞命終,又復受身──』《阿含經》說到肉身敗壞,生命終了的時刻,卻又恐懼悲憫著還會有另外一個肉身在等待著。」

肉身脆弱,我們自一落地,疾病、衰老及死亡的威脅,如影隨形,人人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終點,然而,醫療進步時代,給了人們無限希望,似乎花錢買了保險,健康就有了保障,肉身常是成功的踏腳石,日復一日為短中長期目標操勞,直到有天,那條以為遠在天邊的終點忽然逼近,令人不得不直視死亡,才是與肉身對話的契機。

我的契機是在一九九九年,二十九歲,一場單車環球途中的意外,昏迷不醒的我搭直升機從澳洲大洋路回墨爾本醫院,腦震盪,手肘骨折釘鋼釘,手腳擦傷,失去十天記憶,腦震盪後遺症十個月後復原。那時,眼睛出現雙重影像看不清楚,在日記一筆一劃寫下:

「很多瀕死經驗者描述最後一刻,總是說像看快轉帶,短短幾秒回顧一生,輪到自己卻不知如何說出親身經驗,有些事除非親自經歷過,否則無法領悟。再次審視自己,像第一次見面,對所有造就眼前這個人的機緣,充滿了感謝,優點及缺點都瞭然在心,走過生命中的難堪與苦楚,所獲得的領會及成長,是任何外力無法搶奪的,坦然面對自己,很難卻是人生之必要。」

走過鬼門關,十多年來,持續與肉身的對話,從體弱多病的黛玉型文青,變成一個輕鬆踩踏上拉薩的「女勇士」,每天跑十公里的美魔女,中間是一個漫長的過程,游泳、有氧舞蹈、氣功、太極拳、瑜珈、重力訓練、拉筋、慢跑……一開始有夥伴督促,現在已成習慣,每天至少花兩到三小時運動,整個過程,不是以前用毅力克服體力的悲壯,而是死馬當活馬醫,沒有壓力,與肉身跳著華爾滋,一曲又一曲。

而肉身改變是很細微的,幾乎無法察覺,反正我也不在乎,以持續就是勝利的心情上課、運動,直到有天發現─搭車途中,不自覺以大拇指與食指輕觸結手印,全身放鬆,氣在全身經脈游走,周遭環境嘈雜混亂,整個人卻是輕盈開放而柔軟的,才驚覺肉身已經改變,回過頭來帶領我到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
另外,與死亡的對話持續進行,本是道家信徒,對莊子妻死鼓盆而歌的超脫生死哲學,心嚮往之,天性恬淡,以沉默化解現實嚴苛,實現夢想途中遭遇意外,毫不眷戀,就此脫掉舊軀殼,以整修的身體重生,逐漸站穩腳步,重新凝聚圓夢的資糧。

環球結束回鄉,應付日常柴米的催逼之外,踏上了另一趟更為壯闊的心靈之旅,起點,恰恰就是人生終點─如果下一刻就是死亡,現在的我,要做什麼?這是一個不能隨便回答的嚴肅課題。

時時從終點回望,讓我在浮躁社會,保持清明,不追求一時流行,每個十字路口,傾聽內心的聲音,知道該走的方向。有天,在CNN拍攝的達賴喇嘛紀錄片中看到:「在每天修行的過程中,他都必須做八次觀照死亡的練習。」八次!原來大修行者一天面對死亡八次,心有戚戚焉,間接得到肯定的喜悅,讓嘴角不自覺上揚。

我不孤單,這個永恆課題,中外哲人都曾問過,透過他們思索的軌跡,幫助我從更多角度去想。奇妙的是,勇於面對人生最大恐懼,讓我變成一個「蝦咪攏嘸驚」的人─連死都不怕了,還有什麼好怕的?

時時觀照死亡,還有一個收穫是─懂得珍惜,時間如手中流沙,誰也留不住,更加珍惜分秒,如果不把時間留給真正在乎的人事物,那是對不起對方,對不起自己,也對不起錯待對象,算起來是三倍損失。

然而,時間之流中,每個人都會改變。

當你改變了,你周遭人事物也會隨之改變,有些人離開,有些人靠近。那些因以前的你接近的人,如果不適應現在的你,自然覺得格格不入,來錯地方,把你周圍位置空出來,留給受新的你吸引的人,當然,改變沒有好壞,只是生命的過程,重點是你是否誠實,願意面對內心及外在的改變,以及隨之而來的道別。

總而言之,這是一個洗滌的過程,讓依附在心靈周圍的矯飾及壓抑脫落,一步一步,更接近真實的自己。

當你睜開眼睛,你會看到,這是一個不完美的世界,萬事萬物都在消逝之中,真正的美,不在恆溫恆濕的美術館,而是斷垣殘壁冒出的野草青青,在陽光下閃爍,充滿活力。

當你深刻了解肉身的脆弱,你會懂得─美,不只是風華正茂的玫瑰,落入泥濘的秋葉,更有一種青春已逝風骨猶存的滄桑之美,欣賞與悲嘆,一念之間。

美,來自念念不舍。

談到這裡,就要提到日本茶道大師千利休,生於戰國時期的千利休,在性命如草芥的亂世成長,喜愛深受中國禪宗影響的茶事,他結合唐朝絢麗文化及日本自然簡樸美學,提出「一期一會」的茶道精神,人生無常,同樣情景無法重現,因此要珍惜每次相聚,慎重對待,獨特的「陀寂」( Wabi-Sabi)美學,透過茶道擺設及儀式表現人生空虛寂寞的枯淡之美。

影響至今,除了茶道、花藝及陶藝外,無印良品的雜貨,安藤忠雄的清水模建築,都可以看到「表現時間流逝」的陀寂美學,對生活匆忙的現代人來說,落盡繁華見真淳,蘊含人生無常與無奈的自然野趣,具有心靈療癒效果,陀寂美學大受歡迎,代表現代人內心對美的不舍吧。

想說的話說不出來,喫茶去,這是禪宗著名公案,希望有機會請前輩喝茶,今年阿里山冬茶,香氣濃烈,那股清香,可以衝開一切苦悶,忘懷過去,放下未來,專注在此時此刻,一秒鐘。

 

 我不孤單,這個永恆課題,中外哲人都曾問過,透過他們思索的軌跡,幫助我從更多角度去想。

我不孤單,這個永恆課題,中外哲人都曾問過,透過他們思索的軌跡,幫助我從更多角度去想。

 當你深刻了解肉身的脆弱,你會懂得─美,不只是風華正茂的玫瑰,落入泥濘的秋葉,更有一種青春已逝風骨猶存的滄桑之美,欣賞與悲嘆,一念之間。

當你深刻了解肉身的脆弱,你會懂得─美,不只是風華正茂的玫瑰,落入泥濘的秋葉,更有一種青春已逝風骨猶存的滄桑之美,欣賞與悲嘆,一念之間。

 當你改變了,你周遭人事物也會隨之改變,有些人離開,有些人靠近。那些因以前的你接近的人,如果不適應現在的你,自然覺得格格不入,來錯地方,把你周圍位置空出來,留給受新的你吸引的人,當然,改變沒有好壞,只是生命的過程,重點是你是否誠實,願意面對內心及外在的改變,以及隨之而來的道別。

當你改變了,你周遭人事物也會隨之改變,有些人離開,有些人靠近。那些因以前的你接近的人,如果不適應現在的你,自然覺得格格不入,來錯地方,把你周圍位置空出來,留給受新的你吸引的人,當然,改變沒有好壞,只是生命的過程,重點是你是否誠實,願意面對內心及外在的改變,以及隨之而來的道別。

 江心靜 Chiang Hsin-Ching|春的呢喃 Spring Whispers|2016|64 x 64 cm|彩墨紙本 Ink and Color on Paper

江心靜 Chiang Hsin-Ching|春的呢喃 Spring Whispers|2016|64 x 64 cm|彩墨紙本 Ink and Color on Paper

 江心靜 Chiang Hsin-Ching|海中天 Blue Universe|2014|144 x 76 cm|彩墨紙本 Ink and Color on Paper  《海中天》      那一天  發生了什麼事  我不知道  後來也一直沒有答案  然而  就像那句─所有歷史  都是當代史  那一天  透過一次次回憶解構  重組     首先是海  地圖上是澳洲大洋路上一個接近  十二使徒岩的荒涼小鎮  冬天人潮散去  百無聊賴的浪  演繹舒伯特的甜美不成  暴虐冷峻的潮  拖長陰影成了蕭邦  葬禮進行曲     書頁上回到十七歲那年搭平快車  飛奔到崎頂火車站防風林外的沙灘  踏浪  滔滔不絕的浪  揮霍似懂非懂的詩  呢喃軟語的潮  翻滾難以出口的  史詩前傳     畫作上又一變  (為了給以後的論文作者一個方便 略作說明)  這個海  不是那個海  不 該說不只是  抽象的海  包含了那一天之前以及之後  的海  超過人在地球上旅行的時間  觸摸海風吹拂的礁岩  海面閃爍的金光  思索─不管上帝發笑  菩薩低眉         那一天  一顆遵循地心引力的頭  一頂裂成兩半的安全帽和一架直升機  (可惜她昏迷不醒  看不到風景  有人說)  形成一個迷宮式意象  不論  離開多遠  必將重返  不  不是一成不變重覆  而是迴旋式回歸  那一天  隨著高度逐漸清晰  親吻過地面的頭  得以仰望           海中天

江心靜 Chiang Hsin-Ching|海中天 Blue Universe|2014|144 x 76 cm|彩墨紙本 Ink and Color on Paper

《海中天》    

那一天  發生了什麼事  我不知道

後來也一直沒有答案

然而  就像那句─所有歷史

都是當代史

那一天  透過一次次回憶解構

重組

 

首先是海

地圖上是澳洲大洋路上一個接近

十二使徒岩的荒涼小鎮  冬天人潮散去

百無聊賴的浪  演繹舒伯特的甜美不成

暴虐冷峻的潮  拖長陰影成了蕭邦

葬禮進行曲

 

書頁上回到十七歲那年搭平快車

飛奔到崎頂火車站防風林外的沙灘  踏浪

滔滔不絕的浪  揮霍似懂非懂的詩

呢喃軟語的潮  翻滾難以出口的

史詩前傳

 

畫作上又一變

(為了給以後的論文作者一個方便 略作說明)

這個海  不是那個海  不 該說不只是

抽象的海  包含了那一天之前以及之後

的海  超過人在地球上旅行的時間

觸摸海風吹拂的礁岩  海面閃爍的金光

思索─不管上帝發笑  菩薩低眉    

 

那一天  一顆遵循地心引力的頭

一頂裂成兩半的安全帽和一架直升機

(可惜她昏迷不醒  看不到風景  有人說)

形成一個迷宮式意象

不論  離開多遠  必將重返

不  不是一成不變重覆

而是迴旋式回歸

那一天  隨著高度逐漸清晰

親吻過地面的頭

得以仰望 

        海中天